百文一物

第14章 岫云报信（第1页）

沈家门的午后，烈日像只贪食的兽，把盐田烤得滋滋冒白烟。

盐畦里的盐水泛着刺目的光，晃得人眼睛疼，盐粒被晒得发烫，踩上去像咬人的小石子，钻进渔户们的粗布鞋底，硌得脚底板又疼又麻。林海躲在盐田外围的芦苇丛里，半截身子藏在枯黄的苇叶后，手里攥着根折断的苇杆，指尖被苇叶边缘割出细小红痕，却没心思管——他盯着不远处的盐仓，心里盘算着怎么再摸进去一趟。

之前用霉盐换鱼获，虽让外籍商行的鱼烂了，可东极岛的盐还是不够。阿公让他去衢山岛借盐，他清晨走鬼见愁暗礁道过去，却被告知衢山岛也缺盐，只借到半袋，根本不够应付三天后再来的那些人。没办法，他只能折返沈家门，想再从外籍势力盐仓里点盐——可盐仓外的巡逻兵比上次多了一倍，还加了岗哨，硬闯根本不行。

渴死了！快拿水来！

一道粗哑的喊声从盐仓方向传来，是监工。他光着膀子，黝黑的皮肤上沾着盐粒和汗水，像涂了层油，手里的皮鞭甩在盐堆上，发出的脆响，惊得几只苍蝇嗡嗡飞开。

林海赶紧把身子压得更低，透过苇叶的缝隙往前看——只见几个盐田女工端着木盆走过去，盆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，水面浮着层细碎的冰碴，是特意放在井里镇过的。走在最前面的，正是沈岫云。

她今天穿的粗布衫又破了个口子，在胳膊肘处，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里子，裤腿卷到膝盖，小腿上沾着盐霜，像裹了层薄雪。她端着木盆的手很稳，指尖扣着盆沿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哪怕监工的鞭子在旁边晃，脚步也没半点慌乱。

林海的心里一动——上次在盐田，他见过沈岫云往盐堆里埋干草，知道她也是跟那些人对着干的。或许，她能帮上忙？

念头刚落，就见沈岫云走到监工面前，微微躬身，把木盆递过去：先生，您慢用。她的声音压得低，带着点刻意的怯懦，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四周，像在找什么。

监工接过木盆，仰头灌了大半盆，凉水顺着嘴角往下流，滴在他的肚皮上，他舒服地哼了一声，把空盆往沈岫云手里一递，又骂了句快点再去打，就转身靠在盐堆旁，掏出烟袋慢悠悠地抽起来，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
沈岫云应了声，端着空盆往井边走。路过芦苇丛时，她的脚步顿了顿，像是不经意地往这边瞥了一眼——林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，赶紧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沈岫云的眼神没停留，很快就移开了，脚步也恢复了正常，继续往井边走。可林海却注意到，她路过芦苇丛时，手腕微不可查地往身后一翻，有个小小的纸团从她袖口滑出来，落在了苇叶下，像片被风吹落的碎草。

等沈岫云走远，林海才敢慢慢伸出手，把纸团捡起来。纸团是用粗糙的草纸做的，被攥得有些皱，还带着点沈岫云手心的温度，不像盐田的石头那样凉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，生怕弄破——里面用炭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，还有个简单的示意图：盐仓的位置画在中间，旁边标着辰时岗申时岗戌时换岗，换岗的间隙用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还写着换岗时，只留两个兵。

是盐仓的巡逻时间！

林海的指腹轻轻蹭过戌时换岗那四个字，炭笔的痕迹有点硌手，却像团暖火，顺着指尖往心里钻。他想起上次在盐田，沈岫云埋干草时稳得很的手；想起刚才她递纸团时，眼里一闪而过的坚定；想起她明明也怕那些人，却还是敢冒着风险，把这么重要的情报给他—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，不再是之前孤军奋战的空落落。

原来，他不是一个人在跟那些人斗。

远处，沈岫云已经打了水往回走，路过芦苇丛时，又往这边瞥了一眼，这次她的嘴角轻轻勾了勾，像风吹过盐蒿时的弧度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，端着木盆，稳稳地走向监工。

林海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，塞进贴身的衣袋里，紧贴着《更路簿》残页——那里藏着父亲的念想，现在又多了份盟友的信任。他望着沈岫云的背影，看着她把水递给监工，看着她被监工骂了句动作慢却没反驳，只是低头继续干活，心里突然生出股默契的热。